AI也会「以讹传讹」？AI的「曼德拉效应」探索

一款根本不存在的智能手环，为什么会出现在 AI 的推荐名单里？2026 年央视 3・15 晚会曝光的 “AI 投毒” 案例，让这个问题引起了人们的关注：虚构商品被写进测评、排名和用户评价，随后被 AI 当作推荐依据。

如果 AI 还会相互交流、保存记忆、发布文章，最初的错误又会怎样发展？一项围绕多智能体社交网络的研究发现，虚假说法可能在持续互动中被普通智能体接受，逐渐形成群体共同接受的 “事实”，甚至在造假者停止活动后继续存在。

来自香港中文大学、爱丁堡大学、香港理工大学、同济大学和牛津大学的研究者，以 “曼德拉效应” 为视角，研究多智能体社交网络中错误信念的传播、持续与缓解。曼德拉效应通常指许多人对同一件事产生了相同的错误记忆。在人类社会中，这类错误记忆可能在无意间形成。在多智能体环境里，类似的群体性错误却可能由造假者刻意操纵信息来诱发。

- 论文标题： False Belief Dissemination, Persistence and Mitigation in Multi-Agent Social Networks Through the Lens of the Mandela Effect

- 论文链接： https://arxiv.org/abs/2610.33026

从 3・15 的虚构手环， 到智能体之间的错误信念

央视财经的调查演示中，业内人士虚构了名为 Apollo-9 的智能手环，用 GEO（生成式引擎优化）工具生成宣传文章并发布。两小时后，某款 AI 已能介绍这款不存在的商品，引用的正是当天发布的虚构文章。随后，多篇伪造的专家测评、行业排名和用户测评继续被发布，两款 AI 在推荐智能健康手环时把它排在前列（央视财经报道）。

3・15 案例展示了人为操纵信息源的现实风险：把不存在的商品写进文章，就可能让 AI 将其当成推荐依据，误导用户。研究进一步把问题放到多智能体环境中：当一个智能体接受错误说法后，把它记下来、告诉邻居、写成可搜索的文章，会不会让更多智能体也相信？

图 1：左侧对应虚构手环污染公开信息的现实案例。右侧以不存在的 Nano Guava 展示研究中的错误信念传播机制：消息、记忆和可搜索文章让虚假说法被接受并继续转述。

图右侧的 Nano Guava 是不存在的模型名称，“OpenAI 发布了一款名为 Nano Guava 的端侧模型” 是编造的说法。图中展示了这条虚假说法的传播过程。造假者先提供支持文章和消息，普通智能体在搜索与交流中接受相关说法，再把它写入记忆、转告其他智能体或发布新文章。这样，一个不存在的东西，也可能在交互中被模型当成真实存在的对象。这里的 “相信”，对应实验中对陈述作出 “接受” 的判断。

研究怎样追踪一条错误信息的传播？

研究搭建了一个受控环境：智能体可以交流、保留私人记忆、搜索和发布文章。所有网页均在本地模拟，虚假内容没有进入真实互联网。

主实验设置一个造假智能体和五个普通智能体。造假者推广虚假陈述，普通智能体结合邻居消息、搜索结果和记忆，判断接受、拒绝或不确定。接受某条陈述的普通智能体也会发布支持文章。前一轮的判断由此进入后一轮的搜索结果，成为新的依据。研究用虚假陈述作为可追踪的对象，观察普通智能体是否在互动中共同接受同一错误说法，并在造假者退出后继续保留这种判断。这种群体共享、持续存在的错误信念，就是这项研究从 “曼德拉效应” 视角考察的现象。

人类虚假记忆研究发现，一个事件看起来是否可能发生、是否与已有知识相容，会影响它被植入记忆的可能性。研究构建了 540 条虚假陈述，覆盖 8 个领域、4 个合理性层级，并在 10 个模型、3 种交流网络结构中进行评估。

受测模型分为开源和闭源两组：开源模型包括 Qwen3-8B、14B、32B、235B，以及 Llama-3.1-8B、Llama-3.3-70B。闭源模型包括 Claude Sonnet 5、Claude Opus 5、GPT-5.5 和 Gemini 2.5 Flash。研究分别在全连接、二叉树和双社区网络中观察它们的表现，比较模型能力和交流结构能否提供保护。

在传播阶段，研究分别考察传播范围和传播速度：有多少普通智能体接受虚假说法，以及接受立场在互动中何时形成。随后，再观察造假者退出后的影响能否持续，以及不同纠错措施是否有效。

图 2：实验比较不同交流结构，并在造假者退出后保留既有文章和私人记忆，追踪错误信念能否持续。

错误能传多广？ 十个受测模型都受到影响

在只提供陈述、直接询问模型的基线测试中，虚假陈述接受率为 0.0%–9.1%。在主实验的十轮交互后，不同模型与网络设置下的末轮接受率达到 33.7%–96.0%。这表明，单次问答中的判断能力，未必能反映模型置于持续互动网络后的表现。更值得关注的是，全部十个受测模型都接受了部分虚假信息，覆盖开源与闭源模型。接受程度虽有差异，但本实验没有发现完全抵御这类影响的模型。

表 1 也展示了模型之间的差异。Qwen3-32B 在直接问答中没有接受这些虚假陈述，但经过互动后，其跨三种结构的平均接受率达到 94.5%。GPT-5.5 的对应数值从 2.6% 变为 50.4%。Claude Sonnet 5 的平均接受率相对较低，为 35.1%，仍存在明显的错误接受。

模型变大也没有带来一致的抵抗力。Qwen3-8B、14B、32B 的平均接受率分别为 85.0%、90.0%、94.5%，235B 模型则为 91.2%。这些结果没有呈现 “规模越大、越不容易被误导” 的规律。三种网络结构下的最终接受率在多数模型上也较接近，单靠改变谁与谁交流，未能阻止错误信念形成。

最终接受率相近， 传播速度也一样吗？

不同网络中的最终接受率可能接近，错误接受形成的时间却不一样。论文从第 2 轮开始，记录普通智能体最后一次从 “拒绝” 或 “不确定” 转为 “接受” 的轮次，仅统计出现这一转变的情况。轮次越小，表示最后一次转为接受发生得越早。图左侧按智能体统计，右侧对每条陈述取相关智能体中最晚的转变轮次，再计算平均值。

在 Qwen、Llama 和 Claude 三个模型系列中，双社区网络的这项平均轮次在智能体和陈述两个层面都最小。以 Qwen 系列的陈述层面结果为例，双社区为 3.73 轮，全连接为 5.07 轮。全连接网络让参与者接触更多消息，也可能带来更多冲突信息，使接受过程变慢。传播范围相近，并不意味着传播速度相同。

一个小模型造假者， 能影响其他模型吗？

主实验在每个设置中让造假者和普通智能体使用同一模型。研究还增加了混合模型实验：把造假者固定为 Qwen3-8B，逐一更换五个普通智能体所使用的模型，考察跨模型的信息影响。每组普通智能体使用同一种目标模型，表中的不同行代表不同实验组合。实验采用全连接结构，并从四个合理性层级各抽取 25 条陈述，共 100 条。结果显示，仅用这一个小模型作为造假者，全部九个受测目标模型仍出现了错误接受，其中也包括更大规模的开源模型和闭源模型。

这个实验将风险从同模型智能体交流扩展到了跨模型场景：一个规模较小的造假者，也可能通过消息和共享文章影响更大模型驱动的智能体。类似风险也出现在 3・15 案例中：一款 GEO 工具生成的虚假内容，可能影响多个 AI 平台的推荐。

造假者退出了， 错误信念还会留下吗？

错误信念还可能延续到造假者退出之后。在 Qwen3-8B 和 Llama-3.1-8B 的退出实验中，研究者让造假者在第 5 轮停止活动，但保留已发表的文章和普通智能体的记忆。到第 10 轮，各合理性层级下的平均接受率变化均在 ±0.8 个百分点以内。停止新的造假活动，并没有让已经形成的错误信念明显消退。

互动之后， 它还会把不存在的东西推荐给你吗？

接受一条虚假说法，还可能影响后续推荐。研究挑选了适合推荐问题的 260 条陈述，在每次互动结束后向五个普通智能体各追问一次，要求给出三个推荐对象。实验比较两种回答方式：只使用互动中的已有信息，或根据推荐问题重新搜索，再结合已有信息回答。

在推荐实验的十个模型和两种回答方式下，不存在的对象进入 Top-3 推荐名单的比例为 13.1%–75.8%。而在已经把虚构对象列入推荐名单的回答中，它排在第 1 位的比例达到 65.3%–92.4%，远高于三个对象随机排序时约三分之一的参照水平。

以 Qwen3-32B 为例，只使用已有信息时，75.8% 的回答推荐了虚构对象，在这些回答中，92.4% 把它排在首位。重新搜索后，这两个比例仍为 72.6% 和 91.4%。这与 3・15 虚构手环被 AI 推荐的案例相呼应：互动中形成的错误信念，可能进一步影响面向用户的推荐。

纠正具体错误， 比泛泛提醒更有效

研究进一步比较了预防与纠正措施。在 Qwen3-8B 的全连接网络实验中，未采用防御时，虚假陈述接受率为 84.4%。加入独立思考提醒后，接受率降至 79.7%。为原始背景网页标注官方来源时，则为 83.4%。

直接纠正已经传播的虚假说法，效果更明显。添加反驳文章后，接受率降至 57.1%。向所有普通智能体广播更正后，降至 27.8%。这些干预降低了错误接受率，但仍有残留。

写在最后

回到 3・15 案例，虚构商品首先通过外部文章影响 AI。这项研究进一步表明，当智能体也成为信息生产者，错误还可能在群体内部反复传播，在造假者退出后留下影响，并进入后续推荐。一个 AI 写下的错误，可能成为另一个 AI 的证据，最后影响用户看到的答案。

从这些结果出发，用户可以在使用智能体时明确提醒它核对证据。例如：不要因为多篇网页重复同一说法就直接采信，请追溯原始出处，检查这些来源是否相互独立，证据不足时明确说明不确定。拿到具体的纠错材料后，也可以要求它重新核对此前的结论。实验中的独立思考提醒只带来有限改善，因此提示可以作为一道辅助措施，还需要可靠来源和针对具体错误的更正。

平台也需要承担维护信息环境的责任。除了检查被检索的外部资料，还应关注智能体发布了什么、这些内容如何被其他智能体再次使用。来源追踪、识别批量伪造内容、让纠错信息及时抵达受影响的智能体，都是值得推进的方向。

监管层面同样值得关注利用自动化发稿和虚假测评操纵 AI 推荐的行为，推动内容发布与分发平台建立可追踪、可申诉、可纠错的机制。虚构内容一旦被持续发布和转述，就可能污染共享的信息环境，影响多个系统及其用户。维护这一环境，需要内容生产者、平台和监管共同参与。

当 AI 生成的内容越来越多，智能体既能帮助人们整理知识、发现信息，也可能加速编造内容的传播。这种双刃剑效应，让可信智能体成为更迫切的研究方向。模型需要在持续交流、记忆和检索中保持判断，也需要在发现错误后更新结论。对虚假信息的抵抗力和纠错能力，值得与模型的任务能力一起受到关注。